南方周末
張泉靈
2026-02-04 08:40:55
炙熱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，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，空氣中彌漫著青草與泥土混合的獨特氣息。這里是城郊一個略顯陳舊的輪滑場，平日里人跡寥寥，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，變得濕漉漉，帶著一股清涼。正是這突如其來的雨，打破了這里寧靜的午后，也意外地將我，一個對輪滑一竅不通的“局外人”，卷入了一場別樣的??風景。
我本是來避雨的，躲在一旁的涼亭下，看著雨滴敲打著光滑的水泥地面，聽著雨聲淅淅瀝瀝，原本有些煩躁的心情也漸漸平復。就在這時，一聲輕微的“哎呦”打破了雨中的寧靜。我循聲望去，只見不遠處，一個穿著T恤短褲的男生，正半蹲著，眉頭緊鎖，似乎在與一雙輪滑鞋較勁。
那雙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，鞋面上布滿了劃痕，輪子也磨損得厲害，顯然是陪他征戰了不少“戰場”。
他試了幾次，都沒能成功地將鞋子從腳上分離。雨水順著他的??額角滑落，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，讓他本就有些狼狽的模樣更添幾分惹人憐惜。我猶豫了一下，終究是忍不住上前。
他聞聲抬起頭，露出一張稚嫩卻又帶??著幾分堅毅的臉。他的眼睛明亮而有神，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，但當??他看到我，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略顯局促的微笑。
“嗯…這雙鞋有點粘腳，可能是雨水的原因，也可能是鞋帶綁得太緊了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，額角的雨水順勢滑下。
我走上前，蹲在他身邊。看著那雙磨損嚴重的輪滑鞋，我能感受到他穿??戴它們時，那種與鞋融為一體的執著。它們不僅僅是鞋子，更像是他身體的??一部分，承載著他的汗水、他的熱愛，或許還有他青春的某個片段。
“別！”他急忙阻止了我，聲音帶著一絲緊張，“我怕弄傷你。”
我一愣，看著他認真的眼神，才意識到，這雙鞋的拆卸，對他來說，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復雜。
他看著我，眼神中帶著一絲猶豫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他伸手，熟練地解開了鞋帶。但即使鞋帶松開，輪滑鞋依然像膠著在腳上一般，難以脫離。他試著用手去掰，但鞋子卡得太緊，他的手指被鞋面粗??糙?的邊緣刮得生疼，他悶哼一聲，縮回了手。
“嘶……”他吸了一口氣，我看到他手指上出現了一道淡淡的紅痕。
“你看，就是這樣，有點痛。”他看著我，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，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。
這時，我注意到他從背包里掏出了一副手套。那是一副黑色的??皮質手套，光滑而富有彈性，戴在他的手上，顯得格外醒目。他小心翼翼地將手套戴好，然后再次嘗試去拆卸輪滑鞋。
黑色的手套與他白皙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，也增添了幾分神秘感。他戴上手套后，手指的??觸感似乎變得??更加靈敏，也更加有力。他先是試著掰開鞋幫，但鞋子依然紋絲不??動。接著，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插入鞋舌和鞋身之間的縫隙，一點點地試探著，試圖找到突破口。
他的動作帶??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，眉宇間的??線條因為用力而顯得格外清晰。我靜靜地??看著他，雨聲仿佛也在這時變得遙遠。我注意到他每一次用力，手套下的手指都緊繃著，仿佛在與這雙頑固的輪滑鞋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。
他嘗試著扭動鞋身，用指尖一點點地摳挖。終于，在一次嘗試中，隨著一聲輕微的“咯吱”聲，輪滑鞋似乎松動了一些。他臉上露出一絲喜悅，但隨即又皺緊了眉頭，因為那一點點的松動，似乎也伴隨著某種阻力，一種“疼痛”的感覺，即使隔著手套，我也能從他緊繃的身體感受到。
“就差一點了。”他低聲說道，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，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他再次戴緊手套，調整了一下姿勢，然后深吸一口氣。他將手指更加深入地插入鞋子的縫隙，然后用力一拔。
這一次，一聲更明顯的痛呼從他喉嚨里溢出。我看到他手套下的手指猛地一縮，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被刮到的地方。
他搖了搖頭，但臉上的表情卻透露出??真實的不適。他摘下手套，我看到他被輪滑鞋邊緣刮出的??那道紅痕，變得更加明顯，甚至滲出了一點點血絲。
“沒…沒什么。”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，試圖掩飾自己的疼痛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氣氛，是青春期特有的羞澀、是不善于表達的關心，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愫。我看著他，突然覺得??，這雙笨重的輪滑鞋，不僅僅是他熱愛運動的證明，更是他青春里某種疼痛與堅持的??象征。而他那雙黑色的皮手套，仿佛是他用來保??護自己，也用來挑戰極限的鎧甲。
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，但空氣中依然彌漫著潮濕的??氣息。輪滑場上的積水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??光芒，仿佛預示著新的開始。而我，依然蹲在他身邊，看著他那雙依舊頑固地“黏”在腳上的輪滑鞋。
他的手指因為剛才的刮蹭，泛著淡淡的??紅腫，我遞給他一張紙巾。
他接過紙巾，輕輕擦拭著手指上的血跡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將輪滑鞋脫了下來。輪滑鞋終于被拆卸下來，但過程的“疼痛”和“艱難”，似乎在他眼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。他將輪滑鞋放在一旁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仿佛卸下了某種重負。
“呼……終于弄下來了。”他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。
我看著他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好奇。是什么讓這雙看起來普通的輪滑鞋，如此難以拆卸？又是什么讓他寧愿忍受疼痛，也要堅持將它們穿在腳上？
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雙輪滑鞋，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。“嗯…這雙鞋，陪我很久了。可能因為穿得太久，鞋子已經變形了吧。加上我綁鞋帶的時候，總是喜歡綁得特別緊，怕比賽的時候會松掉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而且，有時候，稍微有些‘疼痛’，反而能讓我更專注。
他笑了笑，那種笑容帶著一絲屬于少年人的不羈和灑脫。“嗯，就像是在賽道上，偶爾的顛簸，會提醒我，我還在跑，我還在努力。”
他的話，讓我對眼前的這個男生，有了更深的認識。他不僅僅是熱愛輪滑，更是將輪滑視為一種磨練，一種挑戰。而那雙輪滑鞋，承??載著他的汗水，也承??載著他的“疼痛”與“堅持”。
“因為這雙鞋，已經不能再用了。”他指了指鞋底??磨損得幾乎快要平整的輪子，“再繼續穿，反而會受傷。我得去換一雙新的。”
他的話語中，帶著一絲不舍，又帶著一絲釋然。他正準備起身，這時，我的目光卻被他放在一旁的黑色皮手套吸引了。那副手套，在濕潤的空氣中，依然保持著光滑的質感，仿佛散發著一種低調的光芒。
他聞言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，然后又抬頭看向我，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。“這是我特意準備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一邊說著，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那副黑色的皮手套重新戴在手上。這一次，他的動作更加緩慢，帶著一種刻意的展示。黑色的手套，與他白皙的??手指完美貼合，指尖的線條流暢而有力。
“你看，戴上這個手套，拆卸輪滑鞋的時候，就不會輕易被刮傷了。”他一邊說著，一邊將戴著手套的手，輕輕地??撫過那雙剛剛脫下的輪滑鞋的鞋面。
他的指尖，隔著黑色的??皮手套，輕輕地劃過鞋面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劃痕，仿佛在撫摸著一段段故事。那冰??涼的觸感，透過手套，傳遞到他的指尖，也仿佛在傳遞著一種無聲的信號。
“而且…”他頓了頓，眼神中閃過一絲捉弄的意味，“感覺…戴著這個手套，會更有力量。”
他一邊說著，一邊故意用力地捏了捏拳頭，手套下的肌肉線條瞬間顯現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我，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。
我看著他，心中泛起一絲漣漪。我不知道他的“更有力量”是指什么，是生理上的，還是心理上的。但??此刻，我能感受到，他身上散發出的，一種屬于青春期的荷爾蒙氣息。那是一種混合著冒險、挑戰、以及對未知的好奇的吸引力。
他站起身，將那雙舊的輪滑鞋放回背包，然后拿起另一雙嶄新的輪滑鞋。那雙新鞋，閃爍著金屬的??光澤，輪子嶄新而充滿力量。
“嗯。”我點了點頭，看著他，心中有千言萬語，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他走到輪滑場邊，熟練地??穿上新鞋，綁好鞋帶。這一次，他沒有故意綁得太緊，而是留了一些空間。他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腳踝，然后，他看向了我。
“下次，一起滑嗎？”他問道，眼神中帶著一絲邀請，也帶著一絲試探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我看著他，看著他臉上那個帶著期盼的笑容，看著他戴??著黑色皮手套的手，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。
“好啊。”我鬼使神差地回答道，聲音里帶??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雀躍。
他聽到??我的回答，臉上綻放出燦爛的??笑容，仿佛整個輪滑場都因為他的笑容而明亮了起來。他向我揮了揮手，然后，腳下的輪子緩緩轉動。
他開始滑行了。他熟練而輕盈地??在輪滑場上穿梭，動作流暢而優美。陽光灑在他的身上，勾勒出他矯健的身姿。而我，站在原地，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，心中依然回蕩著他那句“下次，一起滑嗎？”以及他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，在空氣中劃過的那道冰涼而神秘的弧線。
一場因雨而起的相遇，一次因輪滑鞋而起的“疼痛”與“堅持”，以及一雙黑色的??皮手套，就這樣，在我心中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。青春的懵懂，曖昧的試探，以及那份關于未知的好奇，都在這個夏日午后，悄然萌芽。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，但??我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我的目光，將不自覺地追隨著，那個在輪滑場上，閃耀著獨特光芒的身影。
而那雙黑色的皮手套，則成了我心中，關于他，以及關于這個夏天，最深刻的記憶符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