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風窗
黃耀明
2026-02-10 09:18:55
生命，總是在不經意間，展露出它最殘酷的一面。當媽媽安靜地躺在那里，生命的氣息漸漸消散，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塌陷了，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和冰冷。那段日子，時間仿佛被拉長了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了錐心的疼痛。親戚朋友的慰問，像遠方的潮水，涌來又退去，留下的是我獨自一人面對的空寂。
媽媽的味道，媽媽的笑容，媽媽的嘮叨，都變成了我腦海里最清晰卻也最遙遠的畫面，每一次回想，都像一把鈍刀在心上輕輕地刮擦，留下血肉模糊的??痕跡。
在媽媽還在的時候，我們一家三口，雖然不是大富大貴，但日子過得??平淡??而溫馨。爸爸是那種不善言辭但默默付出的人，他把所有的愛都藏在了行動里。媽媽則像陽光一樣，溫暖著我們的家，她的存在，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。病魔無情，它無聲無息地剝奪了我們的陽光，留下了陰影。
媽媽的離世，不僅僅是一個生命的逝去，更像是一根支撐著我們家庭的梁柱轟然倒塌。爸爸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，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愛笑了，眼神里總是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落寞。我看著他，心疼得像被萬根針扎一樣。我們都努力地在生活，也在努力地去適應沒有媽媽的日子，但那種巨大的空缺，是任何東西都無法填補??的。
就在我沉浸在悲痛之中，努力尋找著生活下去的力量時，爸爸找到了我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懇切。他看著我，眼神里有猶豫，有期待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，對媽媽的思念。
“丫頭，”他慢慢地開口，“媽媽走了，爸爸…爸爸知道你也很難過。但是，爸爸有個想法，不知道你能不能答應爸爸。”
我看著他，心中涌上一股不祥的預感，但我還是點了點頭，“爸，您說，只要我能做到，一定答應您。”
“爸爸知道，咱們家…沒有兒子，只有你一個孩子。媽媽也一直覺得，咱們家的香火，以后就靠你了。但是，爸爸總覺得，這樣下去，媽媽的名字，咱們家的姓氏，以后就會慢慢消失…爸爸…爸爸不??想讓媽媽的名字，就這么被遺忘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著詞句，又似乎在組織著自己混亂的情緒。“爸爸知道??，這要求可能有點…過分。但是，爸爸真的…真的希望，你能考慮一下，以后，你結婚生孩子，能不能讓孩子跟爸爸姓？…就姓‘林’。”
聽到“林”這個姓氏，我的心猛地??一顫。這是媽媽的姓氏，也是我們這個家族傳承了幾代人的姓氏。爸爸的這個請求，就像一顆重磅炸彈，瞬間在我的腦海里炸開。我看著爸爸花白的頭發，布滿皺紋的臉，還有他眼中那份深藏的，對媽媽名字的眷戀，我突然明白了。
爸爸并不是想要改變什么，他只是想用一種最直接、最樸素的方式，來紀念媽媽，來延續媽媽的名字，延續我們這個家的根。他看到??了我，看到了我作為女兒的堅韌，也看到了我身上承載著的??，一份沉甸甸的家族責任。
那一刻，我心中涌起的??，不再是驚愕，而是莫名的感動。媽媽雖然離開了，但她留下的愛，留下的精神，卻依然在這片土地上，在這份親情里，生生不息。爸爸的這個請求，與其說是一個要求，不如說是一個用愛來維系傳承的，最真摯的表達。
我知道，做出這個決定，意味著什么。它意味著，我將要承擔起一份遠超常人的責任，它意味著，在未來的生活中，我需要去面對各種各樣的目光和議論。但是，當??我看到爸爸??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，當我想到媽媽如果還在，她一定也會支持我的決定，我的心就漸漸地堅定起來。
“爸，”我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堅定，“我答??應您。我以后結婚，孩子就跟您姓，姓‘林’。”
聽到我的回答，爸爸的眼睛瞬間濕潤了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伸出手，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。那只手，粗糙而溫暖，仿佛承載著他一生所有的愛和期望。在那個瞬間，我感受到的，不僅僅是親情的溫暖，更是一份跨越生死，關于愛與傳承的，無言的約定。媽媽，我相信，在另一個世界，您一定也能感受到這份，我們對您的思念和傳承。
爸爸的請求，像一塊滾燙的石頭，落在了我的心里，激起了層層??漣漪。起初，這只是一個簡單而又沉重的承諾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，我開始真正地去思考，這個“姓氏”背后所承載的意義。它不僅僅是一個符號，更是家族的血脈、歷史和文化的載體。
媽媽姓“林”，這是我從小就耳熟能詳的名字。在我的記憶里，“林”姓，代表著媽媽的??溫柔，媽媽的堅韌，媽媽對家的付出??。爸爸姓“李”，一個更為普遍和響亮的姓氏。而我，自然也隨爸爸姓“李”。
媽媽去世后，爸爸的這個請求，在我心中投下了一道長長的??影子。我開始留意身邊那些關于姓氏的故事。我看到一些家庭，為了保??留一個家族的姓氏，傳承一個祖先的名號，付出了巨大的努力。我也看到，在一些傳統的觀念里，女兒的姓氏，仿佛是“外嫁”，與娘家漸行漸遠。
爸爸的請求，恰恰是在試圖打??破這種“漸行漸遠”的趨勢。他希望通過讓下一代隨媽媽姓，來讓媽媽的名字，以一種更加直接、更加永恒的方式，延續下去。這其中，蘊含著他對媽媽深深的愛，以及一種超越了性別和傳??統觀念的，對家族傳承的思考。
我開始和我的幾個親近的朋友分享我的想法。起初，她們有些人感到驚訝，有些則表示不解。“你真的要讓孩子跟你老公姓嗎？”“這樣會不會顯得你很‘不??孝’？”“以后你老公家會不會有意見？”
這些疑問，也曾??是我內心深處??的顧慮。我知道，在現實社會中，這種選擇并不常見。一旦做出，就意味著要面對更多的目光，承受更多的壓力。但我同時也知道，爸爸的這個請求，是帶著媽媽的期盼，帶著我們家族的希望。
我回想起媽媽生前，總是把“林家”掛在嘴邊，她會自豪地說起她的娘家，她的??祖先。她雖然嫁給了爸爸，但她從未忘記自己的根。我想，如果媽媽還在，她一定會希望，她的姓氏，她的名字，能夠以一種更加有力的方式，被記住，被傳承??。
我的父母，他們都是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，他們有著更深厚的家族觀念，也有著更樸素的愛。爸爸的??這個請求，在我看來，是一種對媽媽生命價值的肯定，一種對媽媽存在過的，最深沉的證明。他不是在要求我放棄什么，而是在邀請我，以一種新的方式，去連接和延續這份愛。
我開始主動地去了解“林”姓的歷史，去了解媽媽娘家的故事。我發現，每一個姓氏背后，都承載著一段故事，一段歷史，一段血脈。而爸爸，他用一種非常規的方式，讓我有機會去深入地了解和體驗這份姓氏所代表的意義。
我也開始思考，何為“孝道”。孝道，不應該僅僅停留在物質上的滿足，更應該是一種精神上的??連接和傳承。爸爸希望我讓孩子跟媽媽姓，這在我看來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“孝”，是對媽媽生命價值的尊重，是對家族傳承的重視。
我開始主動地和爸爸溝通，了解他內心深處真實的擔憂和期望。我發現，爸爸的愛，是含蓄的，是深沉的。他擔心，媽媽的名字，隨著時間的流逝，會漸漸被??淡忘。他希望，通過這種方式，能夠讓媽媽的名字，以一種更鮮活、更持久的方式，活在我們的家族里。
漸漸地??，我內心的疑慮消散了。我開始看到，這個決定，其實是一種愛的升華，一種責任的擔當。它讓我有機會去思考，生命的意義，家庭的價值，以及血脈的傳承。
當我把我的想法，更清晰、更堅定地告訴爸爸的時候，他眼中那種久違的光芒，又重新閃爍起來。他握著我的手，久久不能松開。我知道，我的這個決定，不??僅僅是對爸爸的承諾，更是對媽媽的??告慰，也是對我自己內心深處，對愛與傳承的追尋。
未來，也許會遇到一些挑戰，一些不解。但我想，當我知道，我的這個選擇，承載著媽媽的名字，承載著爸爸的期望，承??載著我們整個家族的愛與歷史時，我將會有無畏的勇氣去面對一切。這一個“姓氏”，從此，不再僅僅是一個符號，它將是我心中，一份最珍貴的，關于愛與傳承的，永恒的印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