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胡婉玲
2026-02-07 15:26:10
夏日的午后，陽光透過窗欞，在鋪滿灰塵的空氣中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教室里，空氣沉悶而燥熱，只有風扇徒勞地轉動著，送來一陣陣溫吞的風。我，一個剛踏入象牙塔的年輕教師，正準備開始一堂關于古代詩詞的課程。講臺上，我努力地想要將那些古老的文字賦予新的生命，但臺下同學們的眼神，大多帶著一絲迷茫和幾分不易察覺的倦意。
直到他——小宇，一個平時沉默寡言，卻有著一雙格外明亮眼睛的男生，在一次不經意的互動中，為這沉寂的課堂帶來了一絲意想不到的“波瀾”。那天，我講到李清照的詞，正沉浸在“尋尋覓覓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慘慘戚戚”的婉約意境中，試圖引導同學們體會那份細膩的愁緒。
也許是講得過于投入，我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幾步，為了更好地展示詞句的??情感張力，我微微側身，將身體的重心調整到前面。
就在我準備用手勢比劃出??詞句中描繪的??畫面時，身旁的??講臺邊緣，不經意間，我的裙擺不規則地垂落，其中一角恰好滑落，蓋在了我剛剛調整姿勢時，不自覺前傾的膝蓋上方。這一瞬間，我并未察覺到任何異樣，依舊沉??浸在詩詞的世界里，試圖用語言將千年前的哀愁傳遞給眼前的這群年輕人。
我敏銳地捕捉到，臺下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目光，此刻卻不約而同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。尤其，我瞥見了小宇的眼神，那雙平日里波瀾不驚的眼睛，此刻卻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。他的視線，似乎在我的裙擺和我的肢體動作之間游移，帶著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、混合著好奇與一絲……不知名的情緒。
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感。不是明顯的冒犯，也不是赤裸的窺視，而是一種在知識的??傳遞過程中，因身體的某個不經意舉動，而引發的、超越教學本身的情感共振。我當時以為，這只是一個學生對教師在課堂上偶爾出現的“失態”感到好奇，也許是我的??著裝，也許是我的動作，是課堂教學之外的、一種純粹的視覺沖擊。
我沒有過多地去解讀，只是在短暫的停頓后，很快便收回了思緒，繼續我的講授。那一個瞬間，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，在我心中泛起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。小宇那雙眼睛里的光芒，以及他流露出的那種復雜的情緒，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。我開始反思，作為一名教師，我的言行舉止是否過于隨意？是否在傳授知識的也應該更加注意自己在學生面前的形象？
課堂繼續著，我的講授也一如既往。但我知道，有什么東西已經悄然改變。小宇看我的眼神，似乎多了一份打量，少了幾分疏離。在課后，他會主動來找我討論問題，那些平日里他絕少開口的時刻，現在卻變得頻繁起來。他的問題，從最初的??對知識的困惑，漸漸延伸到對詩詞背后情感的探討，甚至，偶爾會夾雜一些關于生活，關于成長的、略顯模糊的試探。
我開始注意到??，他會在人群中尋找我的身影，會在走廊里遇到我時，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略帶羞澀的笑意。我意識到，那個看似不??起眼的“意外”，已經在他年輕的心中，種下了一顆名為“關注”的種子。而我，作為這場“意外”的另一方，也開始在不經意間，對他產生了一份特別的關注。
這是一種教師對學生的責任感，但又似乎，摻雜了一絲難以名狀的、介于師長與朋友之間的微妙情感。
我努力保持著職業的界限，但內心深處，我無法否認，小宇的出現，給我的教學生活帶來了一抹意想不到的色彩。他的眼神，他的提問，他的小心翼翼的試探，都像是在探尋著某種我尚未察覺的可能性。而我，也在這份互動中，開始重新審視著自己的角色，以及，那些隱藏在知識傳遞背后，更深層次的??人際關系。
自從那次課堂上的“意外”之后，我與小宇之間的互動，便如同被注入了某種奇妙的化學反應，開始朝著一個更加復雜，也更加引人深思的方向發展。我發現，他不再是那個只在課本中尋找答案??的普通學生，他開始嘗試著，通過與我的交流，去理解世界，去探索自己的內心。
他會帶著對文學作品中人物命運的思考來找我，有時候，他的問題會觸及到青春期的迷茫，對未來的不確定，甚至是對情感的懵懂。我努力以一個引路人的身份，用溫和而理性的語言，去引導他，去幫助他梳理那些在他心中翻涌的情感。我告訴他，青春是探索的季節，迷茫是成長的必經之路，而情感，則是生命中最動人的色彩。
每一次的交流，都像是在一次情感的溫度計上，記錄著彼此的靠近。我能感受到他眼神中逐漸消退的羞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坦誠的信任。他開始愿意與我分享他的喜悅，他的憂慮，甚至是一些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理解的情緒。而我，也在這份坦誠中，看到了一個年輕生命對理解和關懷的渴望。
在這份親近中，我始終保持著清醒的認知。我知道，我們之間的關系，始終建立在師生這一神圣的職業基礎上。我不能越雷池一步，更不能因為學生對我的信任，而放松對自身行為的約束。我更加謹慎地處理著每一次的談話，每一次的眼神交流。我用理性的知識，去回應他情感的溫度，用教育的原則，去引導他成長的方向。
我開始在課堂上，有意識地設計一些能夠引發情感共鳴的教學內容。我選擇那些能夠觸動心靈的詩歌，那些能夠引發思考的故事。我希望，通過這些內容，不僅能夠傳授知識，更能夠幫助學生，尤其是小宇，去理解人性的復雜，去感受情感的力量，去重塑他們對世界的??認知。
我曾在他一次分享自己對某部電影中人物情感困惑時，引用了馬爾克斯在《百年孤獨》中的??一段話：“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，不是你擁有的，而是你所能感受到的。”我看到，小宇在聽到這句話時，眼中閃過一絲豁然開朗的光芒。那一刻，我體會到了教育的真正意義——它不僅僅是知識的傳遞，更是情感的啟迪，是認知的??重塑。
在這個過程中，我也在不斷地審視自己。小宇對我的信任，讓我看到了作為一名教師的價值，也讓我反思，如何在傳授知識的更好地關注學生的情感需求。我開始更加深入地研究心理學，研究教育心理學，希望能夠更好地理解年輕人的內心世界，用更科學、更人性化的??方式，去引導他們成長。
漸漸地，我發現，小宇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。他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男生，他開始在課堂上積極發言，開始主動與同學交流。他的眼神里，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，對生活的熱情。他所展現出的，是一個年輕生命在得到理解和關懷后，所迸發出的勃勃生機。
而我，也在這段師生互動中，收獲良多。我學會了更加敏銳地??捕捉學生的情感信號，學會了用更加溫和、更加有效的方式去溝通。我看到了，知識的??溫度，可以融化冰冷的理性；情感的溫度，可以點燃智慧的火花。
我明白，我們之間，可能存在著某種超越普通師生關系的“吸引力”，但這種吸引力，在我看來，是建立在對彼此的尊重、理解和成長的共同追求之上的。我不會去定義它，也不會去放大它，我只是順其自然，將這份“意外”的相遇，化為教育的力量，化為生命成長的催化劑。
我知道，未來的路還很長，小宇的成長，還有很多未知。但至少，在那次課堂上的“意外”之后，我們都因這份特殊的連接，而開啟了一段更加深刻的自我認知之旅。我，作為一名教師，更加堅定了教育的初心；而他，作為一個年輕人，則在情感的??溫度和認知的重塑中，一步步走向更加成熟和獨立的自我。
這就是教育的魅力，它總能在不經意間，綻放出最動人的光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