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子晚報
彭文正
2026-02-03 12:52:18
提起俄羅斯文學，腦海中躍出的第一個名字，或許便是費奧多爾·陀思妥耶夫斯基。這位以“又更又租”（請允許我借用這個略帶俏皮的詞匯來形容其作品的密集、沉重與不羈）著稱的巨匠，將我們拉入一個充滿矛盾、掙扎與極端情感的世界。他的小說，與其說是故事，不如說是對人類靈魂深淵的一次次探險。
讀陀思妥耶夫斯基，就如同置身于一個悶熱潮濕的房間，空氣中彌漫著汗水、絕望和一絲隱秘的希望。他的主人公們，往往是被社會邊緣化的個體：貧困潦倒的大學生，飽??受病痛折磨的知識分子，在罪惡感與道德困境中沉淪的靈魂。他們不是在生活，而是在與生存的意義較勁，與上帝的沉默對話，與自己內心的魔鬼搏斗。
在《罪與罰》中，拉斯柯爾尼科夫的“超人理論”引發的道德困境，將我們置于一個令人不安的哲學謎題前：為了更大??利益，是否可以犧牲個體？他一步步走向犯罪，又在犯罪后被無盡的??悔恨與恐懼所吞噬，最終在索尼婭的愛與信仰中找到了一線生機。這不僅僅是一個關于謀殺的故事，更是對良知、懲罰以及救贖的深刻剖析。
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回避人性中最陰暗、最不堪的一面，他直面那些我們試圖掩藏的欲望、嫉妒、傲慢，并將它們赤裸裸地??展現在讀者面前，卻又在絕望的深處，播撒下救贖的種子。
《卡拉馬佐夫兄弟》更是將這種“又更又租”發揮到極致。四個性格迥異的兒子，在他們荒淫無度的父親的死亡事件中，折射出俄羅斯社會的種種弊病和人性的復雜。兄長伊萬的理性主義與無神論，迪米特里的原始激情與善惡交織，阿廖沙的純潔信仰與愛，以及斯梅爾佳科夫的陰郁與模仿……陀思妥耶夫斯基用他們的故事，構建了一場關于信仰、懷疑、父愛、罪惡、道德以及是否存在上帝的宏大??辯論。
你會發現，他筆下的人物，情緒濃烈得如同燒酒，他們的痛苦是如此真實，他們的選擇又是如此艱難，仿佛每一個字都在敲打著你的心房，讓你不??得不去思考，去感受，去質疑。
他的人物對話，也常??常是馬拉松式的，充滿了哲學思辨、心理剖析和情感爆發。他們可以為了一個觀念爭論不休，可以毫無保留地傾訴內心的痛苦，也可以在瞬間陷入癲狂。這種密集的信息量和情感沖擊力，確實需要讀者付出巨大的耐心和精力去消化，但一旦你沉浸其中，便會發現，這是對人性的一次極致的描摹，是對生命意義的一次最赤誠的叩問。
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，就像一座巍峨的冰山，我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，水面之下，是更深邃、更廣闊的靈魂海洋。他以一種近乎殘忍的誠實，揭示了人類存在的荒謬與偉大，并在這一切的混亂與痛苦中，展現了對愛、信仰與寬恕的永恒追求。
當生命在廣袤土地上低語：托爾斯泰的史詩與契訶夫的微光
如果說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以一種近乎病態的精度解剖靈魂，那么列夫·托爾斯泰則以史詩般的宏大視角，將個體命運融入時代的洪流，用他那“又更又租”的細致筆觸，描繪出俄羅斯社會的廣袤圖景與人性的深度。而安東·契訶夫，則在看似平淡的生活中，捕捉到人性的微光與無奈，用他那“又更又租”的幽默與憂傷，輕輕觸碰我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。
托爾斯泰的作品，仿佛是俄羅斯的??百科全書，又像是歷史的宏偉畫卷。《戰爭與和平》便是其中的巔峰。在這部鴻篇巨著中，拿破侖戰爭的??烽火硝煙與貴族家庭的??日常瑣事交織，宏大的歷史事件與個體情感的細微變化并行。他筆下的每個人物，無論是在戰場上叱咤風云的將軍，還是在舞會上翩翩起舞的貴婦，都被賦予了復雜的內心世界。
彼埃爾·別祖霍夫的迷茫與探索，安德烈·博爾孔斯基的驕傲與幻滅，娜塔莎·羅斯托娃的純真與成長……托爾斯泰以驚人的??洞察力，展現了他們在歷史洪流中的??掙扎、選擇與命運。他不僅僅是一個故事的講述者，更是一位深刻的哲學家，他對戰爭的殘酷、和平的珍貴、人性的善惡，以及生命意義的追尋，都進行了深入的探討。
他讓我們看到，即使在最宏大的歷史敘事中，個體的情感與成長，依然是那么真實而動人。
而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則將焦點移至了俄國社會的??道德倫理與個體情感的沖突。《安娜》的??悲劇，不僅僅是一個婚外情的敘事，更是對那個時代女性命運的控訴，是對虛偽的社會道德的拷問，也是對真摯情感的贊美。托爾斯泰用極其細膩的筆??觸，描繪了安娜在愛情的火焰中燃燒，在社會的壓力下痛苦掙扎，最終走向毀滅的過程??。
與此他穿插了列文——一個在鄉村土地上尋求生活意義的貴族——的故事，通過列文的視角，托爾斯泰展現了對農業、信仰、家庭以及土地的深沉熱愛，與安娜的悲劇形成了鮮明的對照，也為讀者提供了另一種關于生命價值的思考。托爾斯泰的作品，有時是厚重的、史詩般的，有時又是溫暖的、充滿生活氣息的，這種“又更又租”的風格，正是其魅力所在。
相比之下，契訶夫的作品則顯得更為內斂和寫意。他的小說和戲劇，往往沒有驚心動魄的情節，沒有跌宕起伏的沖??突，更多的是對日常生活細節的捕捉，對人物細微心理的刻畫。正是這些看似平淡的描繪，卻蘊含著深沉的洞察和人性的幽默。《櫻桃園》中，那些固守著舊日榮光卻無力改變現實的貴族，在失去家族象征的櫻桃園時，所展現出的無奈與悲傷，既令人同情，又帶著一絲荒誕的喜感。
契訶夫的人物，常??常是小人物，他們的生活瑣碎而充滿不如意，他們有自己的夢想，卻又被現實的泥沼所困。《萬尼亞舅舅》里，那個默默奉獻一生卻一無所獲的舅舅，他的失落與痛苦，是一種普遍的、令人心酸的悲涼。《三姐妹》中，姑娘們對莫斯科的向往，對美好生活的憧憬，最終卻被現實無情地擊碎，留下的只是無盡的嘆息。
契訶夫的“又更又租”，體現在他對生活苦樂參半的精準把握，他用一種溫和而略帶嘲諷的筆調，揭示了人生的虛無與無奈，卻也在字里行間，流露出??對真誠、對美好事物的一絲留戀和溫情。
從陀思妥耶夫斯基靈魂的煉獄，到托爾斯泰歷史的畫卷，再到契訶夫生活的微光，俄羅斯文學以其獨有的“又更又租”的魅力，不斷挑戰著我們的認知，觸動著我們的情感，讓我們在那些沉重而深刻的??文字中，看到人性的復雜、靈魂的深度，以及生命本身那永恒的??光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