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寺廟古樸的木門在我身后緩緩合攏,一種久違的寂靜瞬間將我吞沒。它不像城市喧囂中的短暫寧靜,而是帶著歷史沉淀和萬物生長的氣息,沉甸甸地壓在耳膜上。我,一個常年被都市節奏裹挾、在信息洪流中漂泊的靈魂,就這樣踏入了這座遠離塵囂的古剎。此行的初衷,與其說是尋求心靈的慰藉,不如說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逃離,一種對內心聲音模糊不清的叛逆。
“您會被安排到禪房,接下來七天,請放下一切俗念,隨順寺廟的作息。”負責接待的師父話語不多,卻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平和。我點頭,接過鑰匙,目光掃過那帶著歲月痕跡的青石板路,以及廊下掛著的、隨風輕搖的燈籠。這里的一切都顯得如此緩慢,與我習慣的快節奏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第一天,是適應。身體還在努力調整,時鐘的滴答聲在空曠的??房間里被無限放大。腦海里充斥著未處理完的工作郵件,未回復的社交信息,甚至是一些瑣碎的日常??雜念,它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猴子,在我腦中跳躍,尖叫,不肯休息。我嘗??試盤腿坐在蒲團上,閉上眼睛,卻發現這“閉目”比“睜眼”更需要力氣。
每一個細小的身體不適,每一次莫名的情緒波動,都成了它們肆意狂歡的??絕佳舞臺。
“躁”——這是我給自己貼上的第一個標簽。這種“躁”,不是源于外界的喧囂,而是源于內心的風暴。它像一股暗流,在我平靜的外表下涌動,讓我坐立不安,思緒萬千。我看著窗外,陽光穿過稀疏的樹葉,投下斑駁的光影,鳥兒在枝頭歡快地鳴叫,僧人們在院子里掃地、施肥,動作不,卻透著一種專注。
我感到一種強烈的疏離感,仿佛我才是那個闖入者,那個與這里格格不入的異類。
隨著時間的推移,這種“躁”并未如我所愿地消退,反而變得更加具體。晚課的鐘聲敲響,我跟著僧眾誦讀經文,喉嚨里發出陌生的音節。佛號、咒語,它們在我耳邊回響,卻像是隔著一層玻璃,無法真正觸及我的內心。我試圖去理解那些含義,卻發現自己的思維總是飄忽不定,一會兒想起昨晚做的夢,一會兒又開始盤算明天起床該穿什么。
身體也開始出??現各種“小叛逆”:腰酸,腿麻,甚至還有難以抑制的癢意。每一次的生理信號,都像是在挑釁我的定力,讓我更加煩躁。
夜晚,當萬籟俱寂,我躺在床上,卻無法入睡。周圍的蟲鳴聲、遠處寺廟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誦經聲,都成了我“躁”的背??景音樂。我開始回顧過去,那些未曾放下的遺憾,那些耿耿于懷的誤解,那些不甘心的失落,一股腦兒地涌上來,讓我窒息。我像一個被困在原地的人,看著過去的種種在腦海里重復播放,卻找不到出口。
身體的疲憊與精神的亢奮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,讓我陷入一種近乎痛苦的清醒。
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適合這里,是否應該堅持下去。這種“躁”,仿佛是一種原罪,一種被??剝離了所有外部支撐后的赤裸顯露。我渴望平靜,但越是渴望,越是覺得這份平靜遙不可及。我開始審視這種“躁”的根源,它究竟是什么?是環境的??不??適應?是內心的抗拒?還是我一直以來都在逃避的真相?
第一天的結束,是在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中度過的??。我躺在床上,望著窗外深邃的夜空,星辰點點,卻照不進我此??刻的迷茫。我開始明白??,所謂的“放下”,并非易事,它需要勇氣,需要耐心,更需要一種全然的接納。而我,在這七日的序曲中,才剛剛開始與自己的“躁”正面交鋒。
接下來的日子,仿佛進入了一個奇妙的循環。每天的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簡單的飲食,規律的作息,像一把鈍刀子,慢慢地削去我內心層層疊疊的防御。
最初的“躁”依然存在,但它不再是無頭蒼蠅般的亂撞,而是開始有了細微的變化。我開始觀察它,而不是對抗它。當疲憊襲來,我不再強迫自己坐直,而是允許身體放松。當思緒飄忽,我不再責怪自己,而是輕輕地將它拉回來,即使一次又一次地拉回來。
一天下午,我在院子里掃地。落葉簌簌而下,我手中的掃帚劃過地??面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我突然意識到,我正在“掃地”,而不是“想著要掃地”。我的注意力,第一次如此純粹地集中在眼前的動作上。那種專注,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。掃完一片地,我看著那一堆整齊的落葉,心中涌起一種莫名的滿足感。
這種“專注于當下”的體驗,如同微小的火星,開始在我心中點燃。在早課的??誦經中,我不再糾結于每個字的意思,而是去感受聲音的韻律,去體會那種集體共鳴的力量。在齋飯的咀嚼中,我開始品味食物的本味,感受每一口食物帶來的能量。每一個簡單的動作,都變成了一次內觀的機會。
“躁”并沒有消失,但它轉化了。它不再是令人痛苦的掙扎,而是變成了一種探索的動力。我開始注意到,我的“躁”,很多時候源于對“控制”的執著。我想要控制自己的??思緒,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緒,想要控制眼前的環境,想要控制未來的走向。而寺廟的??生活,恰恰是將這種控制感剝離,讓我體會到一種“被安??排”的順流。
七日的最后一天,我獨自一人走在寺廟后山的小徑上。陽光穿過參天古木,灑下溫暖的光斑。微風拂過,帶來了陣陣花香。我停下腳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那一刻,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輕松。
我回想起這七天的點點滴滴:初來的茫然與抗拒,身體的各種不適,腦海里揮之不去的雜念,以及后來慢慢萌生的專注與平和。我不再將這種“躁”看作是一種缺陷,而是看作是生命力的一種表現,一種尚未被馴服的野性。而寺廟提供的,正是一個安全的空間,讓我有機會去理解和接納這份“躁”,并最終學會與之共處。
所謂的“七天七夜”,并非是對身體的極限挑戰,而是對心靈的深度洗禮。我并非在寺廟里“被躁了七天七夜”,而是我內心的“躁”在那七天七夜里,得到了充分的展現和被看見。我學會了傾聽自己內心的??聲音,學會了在喧囂中尋找寧靜,學會了放下那些不屬于我的負擔,學會了擁抱每一個不完美的當下。
離開寺廟的那天,天空湛藍如洗。當木門再次在我身后合攏,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古老的建筑。它依然靜默,卻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。我帶著這份沉淀,帶??著這份領悟,重新走回那個我曾逃離的世界。我知道,前方的路依然會有挑戰,會有不確定,但我相信,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被“躁”所困的自己。
我將帶??著這份禪意,去面對生活的種種,去感受生命的厚度,去活出屬于自己的,那份獨一無二的清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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