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方保僑
2026-02-03 19:35:36
“我不要這樣！”年輕的李梅第一次在飯桌上如此大聲地對父親說。那一年，她剛滿十八，滿心憧憬著去省城讀大學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，去書寫屬于自己的精彩人生。父母的期望卻是一紙婚約，將她早早地捆綁在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鎮(zhèn)。她的未婚夫，是鎮(zhèn)上糧站主任的兒子，模樣不必說，家境更是殷實。
在父母眼中，這是門當戶對，是安穩(wěn)幸福的未來。可對于李梅來說，這卻像是扼殺了她所有關(guān)于夢想的翅膀。
彼時的中國，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剛吹拂，新舊觀念的碰撞如同暗涌，在許多家庭里激起了漣漪。李梅的家庭，更是其中的一個縮影。父親是傳統(tǒng)的“男子漢”，認為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，嫁個好人家，相夫教子，便是女人一生最大的成就。母親雖然也接受了些新思想，但骨子里還是那個溫順、以夫為綱的傳統(tǒng)女性。
在她的認知里，女兒的出嫁，是自己責任的完成??，也是家族的榮耀。
“梅梅，你怎么這么不懂事？這是你爸費了多大??力氣才定下來的親事！”母親拉著她的手，語氣里帶著懇求，又夾雜著一絲無奈。
“我不是不懂事，我是想為自己活一次！”李梅固執(zhí)地抬著頭，眼中的??淚水在打轉(zhuǎn)，卻不肯落下。她曾在書本里讀到過無數(shù)獨立女性的故事，她們追求自由，追求平等，追求自己的價值。她也渴望成為那樣的人，而不是命運的玩偶。
那場“反抗”并沒有帶來她期望中的解放，反而讓家庭的氛圍變??得劍拔弩張。父親對她冷言冷語，母親則在勸說和擔憂中日漸憔悴。李梅看著母親被自己氣得說不出話，看著父親那失望的眼神，心中并非沒有愧疚。但她不明白??，為什么自己的幸福，就必須建立在犧牲夢想的??基礎(chǔ)之上？為什么女性的價值，就只能由婚姻來定義？
那段時間，李梅像一只受傷的困獸，在小小的房間里與內(nèi)心的掙扎搏斗。她偷偷地寫日記，傾訴著自己的??不滿和委屈，也描繪著對未來的憧憬。她甚至想過離家出走，去那個未知的省城闖蕩。每次當她看到母親因她而愁??眉不展，看到父親一次??次嘆氣，那份勇氣又會悄悄溜走。
她畢竟是父母的女兒，血脈的牽絆，讓她無法真正決絕。
她開始嘗試與母親溝通，將自己對大學的渴望，對獨立生活的??向往，一點一點地告訴她。“媽，我不想像您一樣，一輩子圍著鍋臺轉(zhuǎn)，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，我想自己賺錢，養(yǎng)活自己。”
母親聽著，只是默默地流淚，偶爾會輕輕地??應一聲，然后勸她：“傻孩子，外面的世界不好混的，男人靠得住，不如靠自己，可女人靠自己，更難。”
母親的話語里，有對女兒的心疼，也有她自己過往經(jīng)歷的投影。她年輕時也曾有過自己的小愿望，但命運的浪潮將她裹挾，最終定格在家庭的港灣。她看到的，是女性在那個年代所能承??受的??局限。而李梅，卻像一株迎著陽光倔強生長的小草，渴望沖破泥土的束縛。
“可是媽，如果我連試都不試，怎么知道不行呢？”李梅不甘心地追問。
母親沉默了，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，有不舍，有理解，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。她無法給予女兒她自己都不曾擁有的力量。
最終，在父母的軟硬兼施，以及周圍親戚朋友的勸說下，李梅還是沒能去成省城。婚禮如期舉行，她穿著潔白的婚紗，臉上帶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蒼白和無奈。她看著臺下父母欣慰的笑容，看著丈夫那有些局促卻帶著喜悅的臉龐，心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，喘不過氣來。她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她的人生軌跡，將與她最初的設(shè)想，漸行漸遠。
那個曾經(jīng)高聲反抗的年輕靈魂，在現(xiàn)實的洪流中，開始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她以為這是結(jié)束，卻不知，這只是一個更漫長故事的開始。她還未曾領(lǐng)略，生活會在日后以何種方式，繼續(xù)打磨和重塑她。
婚后的日子，并沒有李梅想象中的那么糟糕，但也絕非她曾憧憬過的自由與精彩。丈夫是個老實本分的人，對她也算關(guān)愛有加。婆婆雖然有些市儈，但大多數(shù)時候也只是在鄰里間操持家務，算不上刁難。日子在瑣碎的柴米油鹽中一天天過去，很快，她就有了自己的孩子。
孩子的降生，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，徹底打亂了李梅原本就有些混亂的??生活。夜晚的啼哭，白天的忙碌，讓她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。曾經(jīng)那些關(guān)于夢想的憧憬，也隨著一次次喂奶，一次??次??換尿布，被稀釋得無影無蹤。她看著鏡子里那個日漸憔悴、眼角爬滿疲憊的自己，有時會感到陌生。
一天，她偶然翻出當年寫下的日記，扉頁上用娟秀的字體寫著：“我的理想，我的自由。”看著這些字，她鼻??子一酸，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。她想起當年與父母爭執(zhí)的情景，想起自己聲嘶力竭的吶喊，想起自己對未來的所有期盼。而現(xiàn)在，這一切都像是遙遠的夢境，模糊不清。
她開始理解母親當年的無奈。或許，在那個年代，女性的選擇本就有限。她們的堅強，往往不是來自于骨子里的叛逆，而是來自于為了家庭，為了孩子，不得不承擔起一切的責任。母親的“順從”，并非是軟弱，而是一種對現(xiàn)實的接納，一種在有限條件下，為家人撐起一片天的擔當。
“媽，您當年……是不是也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？”一次回家，李梅小心翼翼地問母親。
母親正在廚房忙碌，聞言，她動作頓了頓，然后輕聲回答：“誰不想呢？可總得有人在家，總得有人顧著這個家。”她的聲音里，帶著一種淡淡的、歲月的滄桑感，卻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。
李梅看著母親布滿皺紋的手，看著她忙碌的身影，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。她終于明白，母親不是不想讓她飛，而是知道飛翔的代價，也知道守護的意義。她曾經(jīng)以為的“反抗”，在母親日復一日的“順從”中，顯得那么單薄和幼稚。
隨著年齡的增長，李梅自己也變成??了母親。她開始懂得，生活不僅僅是詩和遠方，更是腳下的泥土，是身邊的人，是那些細碎卻真實的情感。她學會了在瑣碎中尋找樂趣，在疲憊中擠出微笑。她不再執(zhí)著于那些曾經(jīng)遙不可及的夢想，而是將目光聚焦在眼前的生活。她開始欣賞丈夫的??樸實，開始體諒婆婆的局限，更開始全心全意地愛自己的孩子。
她甚至在一次偶然的機會，開始在家里做手工，將一些小物件制作得精美別致。起初只是為了打發(fā)時間，沒想到卻意外地??受到鄰居們的喜愛??，有人開始找她訂購。她將賺來的錢，一部分補貼家用，一部分給孩子添置衣物，一部分則默默地為自己攢著。雖然這和她當??年想要去省城闖蕩的宏大理想相去甚遠，但這種能夠用自己的雙手創(chuàng)造價值的成??就感，卻讓她感到踏實和滿足。
她不再像年輕時那樣，認為“順從”就是一種失敗。她開始明白，很多時候，順應生活，并非是放棄自我，而是以一種更成熟、更包容的方式，去與生活和解。她學會了在逆境中尋找出路，在平淡中發(fā)現(xiàn)美好。她看到，曾經(jīng)那個滿懷反抗的年輕女孩，在歲月的洗禮下，逐漸融化了棱角，變得更加溫潤。
她不再去刻意追求轟轟烈烈，而是安然于這份平凡。當她看到孩子快樂的??笑容，當她和丈夫一起分享生活的點滴，當她看到母親不再為她操心時的釋然，她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幸福。
“媽，我現(xiàn)在有點明白了。”一次回娘家，她對母親說。
母親只是溫和地??笑了笑，遞給她一塊剛蒸好的紅糖糕：“傻孩子，生活就是這樣，慢慢就都過來了。”
李梅接過糕點，咬了一口，甜甜的味道在口中散開。她看著母親慈祥的臉龐，心中涌起無限的暖意。曾經(jīng)的“反抗”與“順從”，如今都化作了歲月中沉淀下來的理解與愛。她終于明白，生活不是一場單向的追逐，而是一場與自我、與家人、與時光的??溫柔對話。她不再是那個倔強地想要沖破一切的少女，而是成了一個懂得珍惜、懂得感恩、懂得在平凡生活中尋找力量的女人。
她也終于成為了，母親當年希望她成為的那樣——一個，堅韌而溫柔的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