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來網
李卓輝
2026-01-21 13:54:50
高墻聳立，沉默是這里唯一的主旋律。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金屬混合的氣味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作為這座戒備??森嚴的監獄的典獄長，老陳，一個年近五十、頭發花白、臉上刻滿了歲月痕跡的男人，以其近乎刻板的??嚴厲和一絲不茍的??公正，在這里贏得了“鐵面無私”的稱??號。
在他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，卻隱藏著一個連他自己也未曾完全參??透的執念——他對身體檢查的固執，尤其是在某個特定時刻，某個特定對象身上。
這并??非源于對法律條文的僵化理解，也不是單純的權力濫用。這更像是一種儀式，一種在無盡的單調和冰冷中，他試圖抓住的、與外界連接的某種稀薄而珍貴的“真實”。他的手指，粗糙而有力，每次觸碰犯人的肌膚，都帶著一種近乎探究的細致。他會仔細檢查??每一寸皮膚，搜尋隱藏的違禁品，但他的目光，卻常常在那短暫的、近距離的接觸中，流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復雜情感。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。”這句話，他經常在心里默念，尤其是在面對那個年輕的犯人，編號723時。723，一個眼神桀驁不馴、身體瘦削卻透著一股頑強生命力的年輕人。他因一樁復雜的盜竊案入獄，本應在幾個月后刑滿釋放。在他身上，老陳總覺得隱藏著什么。
這種感覺，像一根細小的刺，扎在他的心頭，讓他無法忽視。
每一次的身體檢查，對于723來說，都是一場無聲的煎熬。他能感受到老陳???手指劃過他手臂、胸膛時，那種不同尋常的溫度，那種試圖穿透他所有偽裝的目光。他曾試圖反抗，試圖用更加激烈的言語和動作來掩飾內心的不安，但??老陳只是用他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回應：“規定就是規定。
“規定？”723曾??在心里冷笑。他知道，老陳所謂的“規定”，似乎已經超越了那些冰冷的文字。他能從老陳那雙深邃的眼睛里，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。那是一種在職責與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之間的拉扯，一種不甘心，又或是一種無奈。
一天，又一次的身體檢查??。老陳的手停留在了723的腹部。空氣仿佛凝固了。723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臟的跳動，如同擂鼓一般。他緊繃著身體，等待著那熟悉的、冰冷的指令。這一次，老陳的手指卻在他腹部的一個細微的疤痕上，久久地停留。那是一個非常小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疤痕，像是被什么銳利的東西輕輕劃過，留下的印記。
“這是怎么弄的？”老陳的聲音，帶著一種不同以往的沙啞，仿佛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。
723愣住了。他從未想過，老陳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。這似乎，已經超出了身體檢查的范疇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低聲回答：“小時候不小心弄的。”
老陳的眼神，在那一瞬間，變得有些飄忽。他緩緩地收回了手，目光落在723的臉上，似乎在努力辨認著什么。723也靜靜地看著他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緒。這種探究，這種微小的、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疤痕，在這嚴酷的環境中，卻像是打開了一扇通往外界的窗戶，讓他們之間的隔閡，在那一刻，似乎變??淡了。
“行了，出去吧。”老陳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，但723卻能感覺到，有什么東西，已經悄然改變。那根扎在他心頭的刺，似乎也松動了一些。
老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，關上門。他坐在椅子上，久久沒有動。他拿起桌上的一張舊照片，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子，笑容燦爛。他仔細地看著照片，然后又看向自己的手，那雙曾經有過無數次冰冷觸碰的手。他知道，那個疤痕，那個細微的痕跡，讓他想起了很多。他想起那個同樣瘦削的身體，想起那雙曾經充滿希望的眼睛，想起那個在風雨中飄搖的生命。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。”他再次默念，這一次，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疲憊，和一絲，連他自己都未曾察??覺到的，對某種失落的追憶。他知道，他不能越過那條線。他是一個典獄長，他有他的職責。但他也知道，在這冰??冷的鐵窗之后，人性，從來都不是一道可以輕易劃清界限的風景。
那一次的??身體檢查，那一個細微的疤痕，就像是投進死水的一顆石子，激起了層層??漣漪，將一些塵封的往事，和一些未曾熄滅的情感，重新拉回了他的??視線。高墻內的世界，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復雜，而老陳的固執，或許正是他在其中，試圖尋找到的一絲微光。
夜深人靜，監獄里只剩下巡邏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低語。老陳站在窗前，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，手中把玩著一枚磨損的銀質懷表。懷表的蓋子上，刻著一個模糊的字母“L”。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開過它了，但今晚，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機關。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懷表打開了。里面并非精美的圖畫，而是一張泛黃的、小小的照片。照片上，一個年輕的女子，穿著樸素的連衣裙，正對著鏡頭露出??溫暖的笑容。她的眼神，與723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——那種明亮、倔強，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。
老陳的思緒，如同潮水般??涌來。他想起多年前，他也是一個充滿理想的年輕人，懷揣著改變世界的夢想，卻最終被現實無情地打??擊。他愛上了一個女孩，那個照片上的女子，名叫林月。她善良、純真，是他生命中最耀眼的光。命運弄人，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，將她帶??離了他。
在他最痛苦的時候，是林月的弟弟，一個叛逆卻同樣有著堅韌生命力的少年，陪伴著他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光。
那時的老陳，還不是典獄長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獄警。林月的弟弟，也就是現在的723，因為一次沖動之下參與的盜竊案，被送進了這里。老陳在無數次的身體檢查中，總是在723身上尋找著林月的影子。他知道，723并沒有真正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，他只是一個被生活推到了邊??緣的年輕人，一個被過往的陰影籠罩的孩子。
他記得，在他的一次例行檢查中，723的身上，也曾出現過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疤痕，就在他右側鎖骨下方，與他今天發現的腹部疤痕，在位置和形狀上，有著某種微妙的關聯。當時，他猶豫了。他知道，那個疤痕，是他曾經給林月弟弟留下的。那是他們在一次爭執中，他不小心用鑰匙劃到的。
他本想道歉，但少年卻倔強地什么也沒說，只是默默地接受了。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。”這句話，在他心中盤旋。他不能因為自己與林月的情感，而徇私舞弊。他明白，規則的背后，是無數條鮮活的生命。他是一名典獄長，他肩負著維護秩序和公正的責任。他內心深處，卻也渴望著一種救贖，一種對過去錯誤和遺憾的彌補。
723的刑期即將結束，老陳的心中卻充滿了復雜的情緒。他知道，他所做的，或許不足以彌補過去的一切，但他希望，在723離開這里的時候，他能夠帶走一份不同于以往的理解。他希望，723能夠明白，即使是在最黑暗的地方，也依然存在著人性的溫度，即使是被規則束縛，也依然存在著溫情和理解。
一天，老陳找到了723，遞給他一張紙條。“明天，你就可以走了。”老陳的聲音依舊平靜，但眼中卻多了一絲暖意。723接過紙條，怔怔地??看著老陳，他似乎在老陳???的眼中，看到了某種從未有過的釋然。
“謝謝。”723低聲說道，這是他入獄以來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說出??這兩個字。
老陳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，然后轉身離開。他沒有告訴723，他之所以如此“固執”地進行身體檢查，不??僅僅是履行職責，更是他試圖在冰冷的制度中，為一份即將消逝的溫情，保留一絲微弱的火種。他希望，通過這種近乎儀式化的接觸，能夠讓723感受到，即使是被禁錮的身體，也依然擁有被尊重和理解的權利。
723離開的那一天，天空飄著細雨。老陳站在監獄門口，看著723的??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中。他知道，他的??人生，也將在這一刻，翻開新的一頁。他依然是那個嚴厲的典獄長，但他心中的那份執念，那份對往事和人性的探尋，卻從未停止。
“再繼續下去…不行。”他對自己說道，但這次，這句話里，沒有了固執，沒有了掙扎，只有一種平靜的??釋然。他知道，他已經盡力了。在那冰冷的身體檢查??背后，隱藏的??不是冷酷無情，而是他內心深處，對生命的尊重，對過去的追憶，以及對未來的，一絲微弱的希望。高墻之內，規則與人性，在一次次的身體檢查中，悄然交織，編織成??了一個關于妥協、救贖與溫情的故事。
而老陳，這位看似固執的典獄長，用他獨特的方式，詮釋了在高墻之外，那份不曾??被遺忘的，人性的光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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